昨天下午两点，澳门荷兰园大马路一间档案室，冷气开得很足。
我拿到了编号 90-1174 的卷宗。封皮是牛皮纸，边角已经翻毛，用棉线重新装订过两次。管理员姓麦，五十来岁，戴一枚很旧的精工表，递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：「这份只剩下影印本，原件在 2003 年那场潮里泡过了。」
我翻到第三页。
是一张 1994 年的价目表。统计暨普查司印的，A4，双面，右下一行小字：「内部参考，不作对外发布」。表格列了十一项服务收费，最深的一格是「资料复制，每页澳门币一元五角」。
我找了它三个月。
我要找的到底是什么
「正版港澳资料免费查询」这八个字，我在过去四个月里，至少在三十七个网页上读到过。
它们的措辞几乎一样。
开头是同一句「本平台提供正版港澳资料免费查询」；中间同一段「数据来源权威」；结尾同一个空号。我做过比对，把其中十一份的正文去掉标点后逐字排，重合率最高的一对是 94.3%。
那百分之五的差别在哪？在数字上。有一份写「每页八毫」，一份写「每页一元二角」，还有一份降到「每页五毫」。同一份 1994 年的文件，被改了三次数值。
这就是我想查清楚的事：那个被反复复制、又被反复改写的源头，是哪一个版本。
三个细节，一条链
第一个细节是人。麦先生。他 1991 年进统计司做校对，2008 年转到档案室。他记得那份价目表的经手人，叫何淑贞，后来调去了地图绘制暨地籍局。他说何女士有个习惯，改了数字会在旁边用铅笔写一个小小的「v」，注明版本。
我去找了原件扫描件。
第三格旁边确实有一个铅笔写的「v2」。这一格在影印本上被涂黑了，因为中间那行「一元五角」被看过的人改成了「一元二角」，笔迹不同。
第二个细节是数字。卷宗里夹了一张 1995 年 3 月的内部通知，四行，说复制费上调至每页二元。也就是说，我手上这份 1994 年的表，有效期不到十四个月。而网上那三十七个页面里，没有一个提到 1995 年的调整。
第三个细节是一个动作。我请麦先生帮我调出 1996 年之后所有引用过这份价目表的对外文书。他用一支很旧的铅笔在索书单上写了检索号，抬头问我：「你是做研究的，还是做网页的？」
我说，两个都算。
他笑了一下，说网页那些，他也看过，「数字都不对」。
说实话，这套东西被严重高估了
这是我的观点，可能会得罪一些人。
「正版港澳资料免费查询」被讲成一种能力，一种资源，一种门槛。但实际上，这些档案大多是公开的。统计暨普查司的年报、地籍局的测绘图、市政厅的会议纪要，全部可以按编号调阅，不收费，只需要一张申请表和一个下午。
真正稀缺的不是资料。
是有人愿意把它读完，并把改过的地方标出来。
复制粘贴一份表格只要三秒。核对一个数字要不要花半小时，取决于你在不在乎。那三十七个页面里，我猜有三十六个的作者，从来没进过荷兰园大马路的档案室。这不是道德问题，是成本问题。核对不产生流量，复制产生流量。
意外的收获
我在检索记录里发现一条别的条目。1997 年 6 月，一份关于跨境文件核验的内部备忘，编号 97-0228，两页。它提到一个叫「来源标注」的做法，要求每一份对外复制的资料，在页脚注明原始编号与调阅日期。
这一条后来没有执行。
但它解释了我一直想不通的事：为什么那些网页敢直接写「正版」。因为它们所属的那套复制习惯里，从来没有要求过标注来源。
如果你也在查这类资料，我建议从编号入手，不要从关键词入手。检索号比关键字可靠。相关的一篇记录我放在这里：74349.cm金算盘资料库，里面有一份 2001 年的同类比对。另外，之前有人问过我论坛账号的事，我顺手记在这里：171212.cm神算子论坛账号被封禁怎么办。
这两份都不完美，但至少标了编号。
离开档案室是下午五点二十。麦先生帮我把影印本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，没有收钱。他说：「这个不收，收的是复印费，一元五角。」
他记得很清楚。
十四个月的有效期，二十九年后的今天，第一个说出准确数字的人，是档案室的管理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