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三点多,仓库的卷帘门只开了一半。
光从缝里照进来,灰尘浮在那一条光带里。
我蹲下去搬第三个纸箱。
箱子底下压着一本书。没有书脊,用牛皮纸包着,边角卷起。
翻开第一页,钢笔字。字很硬。
日期写的是 1998 年 4 月 17 日。
一、手抄本里的三样东西
不是印刷品,是手抄的。
写的人姓周,我猜的。因为第七页夹了一张旧名片,上面印着「周德成」,下面一行小字是地址,澳门黑沙环一带。
名片已经发黄,边缘发脆。
本子里记了三样东西。
第一样是原料名录,一页一种。第二样是配比,用分数写的,分母有时是 8,有时是 12。第三样是备注,写得很随意,像随手记的。
比如第三十一页,备注只有一行:「这批颗粒粗,先筛两遍再称。」
我数了一下,全本一共记了 47 种原料。
其中 31 种,我在别的地方也见过。剩下 16 种,我不认识。
不是名字不认识,是记法不认识。它不写学名,只写形状和手感。比如「摸起来像细沙、遇水发热的那种」。
这种写法,现在的资料库里见不到了。
二、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打电话
名片上的号码是七位数。
我试着拨了一次。
通了。响了三声,有人接。
对方说的是粤语,我没听清,问了一句:「请问是周德成先生吗?」
沉默了几秒。对方说:「我父亲过世十二年了。」
我说抱歉,然后说明来意。他说那本东西他知道,是他父亲年轻时在原料铺里做事记的。
我问能不能再聊几句。他说可以,但只有十分钟,之后要出门。
那十分钟里,他讲了两件事。
第一,他父亲从不写「产地」,只写「到货那天是什么天气」。因为同样一批料,下雨天到的和晴天到的,手感不一样。
第二,本子里有八页被撕掉了。撕的人是周德成自己,不是别人。
我问为什么。他说不知道。父亲没提过。
挂了电话,我把那十分钟记在纸上。
八页。这个数字我记住了。
三、后来我去查网上写的那些
回来之后,我按本子里出现的词去搜。
搜到的东西很多,也很乱。
有人整理成表格,有人写成散文,有人只贴了半张照片。大多数没写来源,也没写日期。
我能找到的、写得比较清楚的一份,是一个叫2026年新澳门精准资料查询方法介绍的页面。它把查询路径拆成了几步,算是少见的愿意交代方法的地方。
还有一份提到旧铺子名录的,是神算子资料在线查询。里面收了几条 1990 年代的铺名,其中一条和我手上这张名片上的地址对得上。
对上的那一刻,我有点意外。
不是因为它多权威。是因为它没改名字。
四、我的看法
说实话,我对现在大部分打着「新澳门香港原料网站」名号的整理,评价不高。
不是内容少,是不肯交代来路。
一份资料,如果不写谁整理的、什么时候整理的、依据是什么,那它就只是一段文字。文字可以复制,来路不能。
周德成写「到货那天是什么天气」,看上去是废话。但那是他的证据。他知道那一批料为什么手感不同,因为他记得那天的雨。
现在没人这么写了。
我看到更多的是删掉备注、只留结论的表格。干净,整齐,也空。
所以我自己做这个站的时候,定了一条规矩:不删备注。
哪怕备注是「那天铺子里很闷」,也留着。
五、那八页去了哪里
我后来又问过一次。
周德成的儿子说,父亲的旧物大部分烧了。按老家的规矩。
八页纸,大概也在里面。
我没有再追。
有些东西查不到,就是查不到。记录的价值不在于填满,而在于承认空白。
我把手抄本还回了那个纸箱。
箱子我没搬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