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一号，下午四点半，深水埗鸭寮街。
一个卖旧收音机的摊主把纸片塞进我手里，说「你影相都冇用，你要问对人」。纸片上印着一行网址，下面一行小字：香港神算网站。没有电话，没有地址。
我问他这是什么。他没抬头，正在拧一台 Panasonic 收音机的旋钮，说了一句「问黄师傅」。我再问黄师傅是谁，他摆摆手，像赶一只停在摊面上的苍蝇。这是我和这条线索的第一次接触，也是最直接的一次。后面所有的追查，都不如这三十秒清楚。
回家后我把网址输进去，页面很旧，是那种九十年代末的门户结构，首页挂着六个栏目。其中一栏叫「黄大仙」，点进去，只有一句话和一个论坛入口。那句话我不转述，因为它会误导人。论坛我在香港黄大仙77523论坛里找到了更早的镜像，2009 年的帖子还在，发帖人叫「阿良」，最后一次登录是 2014 年 6 月。
一个网站活了十七年，主人只留下一个绰号和一次登录时间。这不算资料，这算遗物。
我按纸片上的分区编号去查，编号是 77523。这个数字在站内出现了一百三十多次，形式包括页码、帖子编号、公告末尾的括注。我给三个不同的邮箱发过询问，两封退信，一封在第九天回了两句话。回信的人自称是维护者之一，姓周，住在观塘，只肯说「数字是排班用的，不是密码」。我问他排什么班，他没有再回复。
对不上的三处
第一处是人名。站上「主理人」一栏写的是「黄百鸣」，但站内 2011 年的一篇旧公告里，落款是「黄伯铭」。两个名字只差一个字，我倾向于认为是手误，但周先生的回信里写了「姓黄的师傅有三个」，这句话把问题变复杂了。我托人去黄大仙祠附近问过，庙前解签的摊位上确实有位黄姓师傅，年约六十，但他否认和任何网站有关，只说自己「用纸不用电」。
第二处是资料本身。站内一篇标注「内部」的长文，讲的是六合彩的号码分布，文末附了「香港6和彩内部资料」的转载说明，指向同一个站点的另一个栏目。我把那段说明里的日期和香港6和彩内部资料的归档页面对了一遍，对不上。归档说是 2018 年 3 月，说明写的是 2017 年 11 月。差了四个月，四个月足够换一批人。
第三处是图像。站内图库有一类四不像的插图，画风粗糙，旁边标着「仅供内部参考」。这类图的来源据说是澳门正版四不像图库，但我按页面里的标注去比，发现第三张图和第四张图的边框纹样完全相同——同一张图被裁了两次，当成两张用。一个声称「图库」的栏目，二十几张图里有六张是重复裁切。这不是疏忽，是凑数。
我把这些写下来，不是要证明什么。是因为查了三个月，能确认的只有这几件事：纸片来自鸭寮街；站长可能是黄姓；论坛的最后一个活跃用户叫阿良；编号 77523 出现过一百三十多次；图库有六张重复图。
一个声称能算的网站，自己的账却算不平。说实话，我不认为它是骗局，也不太相信它是真东西。它更像一间没人打扫的房间，东西都在，但摆法各人有各人的想法。信的人信的是摆法，不信的人看的是灰尘。
我后来再去过一次鸭寮街。那个摊位换成了卖数据线的，摊主年轻，二十来岁。我把纸片给他看，他看了一眼说，「哦，这个，之前那个阿伯嘛，他搬去油麻地了」。我问具体哪里，他说不知道。纸片我又收回口袋，现在夹在一本 1987 年的旧书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