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香港图库公开资料里翻到的一些东西

一张 1987 年的图库登记卡,边角写着「勿借」,格子里的编号被人用铅笔改过两次。这张卡片,在最顶层抽屉里躺了三十九年,没人动过。

陈默 · 发布于 2026-01-17 · 阅读约 9 分钟

下午三点,冷气坏了。我在档案室最里面那排铁柜前蹲了四十分钟,把 1986 到 1991 年的图库登记卡按编号重排一遍。第七十四张卡,标号 A-0187,纸面发黄,右下角有块咖啡渍。日期栏写的是 1987 年 3 月 11 日,登记人签名是「陈桂英」,一格写完的,笔压很深,纸背都凸出来了。

这张卡对应的是一组外景底片,共 24 张。卡片背面用蓝黑墨水写着:「中环,旧邮政总局西侧,已核」。旁边一行小字,是同一个人写的,字迹更急:「第 5、6 张曝光过度,不借」。我查了借阅记录。从 1987 年到 1994 年,这组底片一共被借出 7 次。最后一次是 1994 年 9 月 2 日,借阅人栏写着「周明德」,归还日期空白。这一格,三十一年没人补。

编号是乱的,人也是

先说编号。这套公开资料名义上按「卷—册—号」三级编,实际执行得一塌糊涂。1987 年到 1990 年的编号还勉强连续,1991 年之后出现大量重号:同一册里两个 A-0187,一个指底片,一个指翻拍件,中间隔了三张卡,没有任何说明。我拿铅笔在后面标了「重」,标到第十一个的时候,手停下来了。这样标下去,整册得重排。重排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你要替三十年前的人,重新决定一张照片属于哪里。这个决定,我不该做。

再说人。登记卡上有名字的,我数了一下,1986 到 1991 年这五年,经手人不重复的有 19 个。其中 14 个只出现一次,写完一张卡就再没出现过。陈桂英是少数出现超过十次的人,字迹我也认得出来了。她写「已核」的「核」字,木字旁永远少最后一笔。1992 年初,她的签名消失了。没有交接记录,没有说明,卡片上直接换成了另一个人的字。

旧档案柜与纸质登记卡片,边角泛黄
铁柜第三层,1986—1991 年登记卡。部分卡片边角已有虫蛀,编号被铅笔改写过的地方,颜色比周围浅。

三个数字,一条断掉的线

第一组数字:这批图库在 1988 年的年度清点里,登记总数是 4,362 件。我按现存卡片数了一遍,4,107 件。差的 255 件,清点报告里只有一句「部分损毁,待核」。损毁在哪,哪一年损毁的,损毁前有没有留底,一个字没有。第二组:1989 年 6 月的借阅高峰,一周内借出 63 次,为全年最高,但那一周的登记卡编号从 B-0412 直接跳到 B-0578,中间那一段卡片,一张都找不到。第三组:一套标为「弥敦道街景,1963」的底片,卡片上写 14 张,实际装袋 3 张。袋口是新的,封条是新的,说明是后来被人动过。

这些数字放在一起,我说不出结论。我只知道一条线断掉了:卡片、底片、借阅记录,本来是咬合的,现在对不上。对不上的地方,没人写说明。公开资料公开到了一个程度,剩下的那部分就变成一个黑洞,谁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,谁也不敢说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
顺带说一句,我在整理借阅记录的时候发现,资料里对外的查询入口做得比整理本身清楚多了。比如有人问 神算子44470.cm是否提供API接口这种问题,档案室这边给的答复永远比底片编号整齐。整齐得让我有点不舒服。

我的看法,说清楚

说实话,我不同意「公开了就等于可查」。这是两件事。公开是姿态,可查是功夫。这批资料公开了将近二十年,编号重号、借阅缺格、清点数目对不上,这些都不是秘密,就摆在卡片上,任何人来都能看见。可它们没有被修正,也没有被标注为「待考」,就那么放着。这不叫公开,这叫把东西从锁着的柜子里挪到不锁的柜子里,然后宣布任务完成。

更进一步说,我认为这批资料里最有价值的部分,根本不是那些被反复翻拍的街景大照片,而是这些登记卡上的手写痕迹:谁的笔压重,谁爱把「已核」写得潦草,谁在页边补了一行小字。这些是资料的一部分,不是噪音。现在整理的人把卡片当文件夹,把文件夹当仓库,把仓库当垃圾场。这张卡片上的铅笔字,可能是 1989 年某个人留下来的唯一证据,下一个来的人用橡皮一擦,就没了。

整理不是排序,是替别人决定什么该留下。做这件事的人,得知道自己在决定什么。

装袋的那三十分钟

下午四点十分,我把 A-0187 这张卡单独抽出来,装进透明袋,袋口贴了一条 3M 胶带,标签手写:「A-0187,1987-03-11,陈桂英登记,待核」。写完我盯着「待核」两个字看了很久。这两个字是我写的,不是她写的。她的「核」少最后一笔,我的「核」完整。我们之间隔了三十九年、一柜子对不上的编号,和一句没人补上的归还日期。

合柜之前,我翻了翻旁边几袋。有一袋标着「铁箅盘4849」,里面是几张翻拍件,背面写着同一年份的数字,铅笔。我没动。旁边另一袋封口开着,标签是 铁箅盘4849 的旧编号,疑似被移过位置。这种事我不想再往下查。查到底,你会发现很多袋子都被人动过,而没有任何一个人对此负责。

五点半锁门。走廊灯坏了两盏,我摸着墙走出去。第二天早上再来,我会先做一件事:把 1991 年之后所有重号的卡片,一张张拍照存底。不整理,不判断,只留底。留底这件事,至少不会替谁做决定。至于那些被借出去就没还回来的,比如 1994 年 9 月周明德借走的那一组,我大概会一直记得。不是因为我执着,是因为那一格空着,太显眼了。

如果你也翻过类似的东西,大概知道我在说什么。如果你没翻过,去看一看。找一张登记卡,看上面的铅笔字。那些字比照片诚实。顺便说,站里那篇讲查询入口的 神算子92875.cm精准资料查询入口 我也放在这,和档案没有关系,只是今天翻资料翻得烦了,顺手记一笔。

翻过的,都在这里Selected Notes

关于我About

陈默

我叫陈默,在香港做资料整理,主要跟纸质档案打交道:登记卡、借阅簿、清点表。不上镜,不出面,坐在铁柜和日光灯之间。

「香港图库公开资料」是我自己搭的一个站,用来放翻查笔记。我不敢说自己是在做研究,更像是在做记录:某张卡在哪,谁写的,哪一格空着。我把这些写下来,因为不写,它们很快就没了。

为什么做这个站?因为我在档案室里见过太多「待核」两个字,写完就再没人回头看。我想,至少让「待核」有一个地方可以被看见。就这样。不做宏大叙事,只记具体的卡、具体的人、具体的日期。

「第 5、6 张曝光过度,不借。」 —— 陈桂英,图库登记卡 A-0187 背面,1987 年 3 月 11 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