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下午三点,我在上环永乐街一间二楼的旧纸铺里,翻到一个牛皮纸袋。袋口用棉线绕了三圈,打的是死结。老板姓胡,六十几岁,他说这个袋子放这里快八年了,没人拆过。
我解开线,里面是十几张薄纸。最上面一张是天星小轮的船票存根,票价一角,日期印着「7 8 11 29」,也就是 1978 年 11 月 29 日。纸已经发脆,捏着边角会掉屑。
我把它们一张张摊在桌上,用手机一张一张拍。胡老板搬了张塑料凳过来,坐在旁边看,没说话。拍了差不多四十分钟,他忽然指了指倒数第三张,说那张他认得,是一个叫梁九的人寄放的。
一张存根背面的三个字
船票存根背面,有一行铅笔字。很淡,像写过又擦过。我对着窗光看了很久,认出来是「等回音」。三个字,笔画像是一个不常写字的人写的。
我不知道这三个字是写给谁的。也不知道那个等回音的人,后来有没有等到。但我知道这张纸值得扫描下来,用 600dpi,存成无损格式,编号入库。
在香港最精准资料图库里,这样的条目现在有 47,300 多条。四万七千,不是一个漂亮数字。每一条都要人工核对来源、日期、尺寸、纸张状态。慢,而且没办法批量。
有人问过我,这种东西谁来查。我说,一年里也许只有三个人查。但那三个人查的时候,得查得到。
关于「精准」两个字
站名里用「精准」,我犹豫过很久。精准不是说要收得多。是说收进来的每一条,都要能说清楚它从哪来、什么时候、谁经手。说不清的,我宁可标「来源待考」,也不编一个体面的说法。
说实话,我不同意「资料越多越好」这句话。这句话在香港的资料圈里被讲得太顺口了。多而不准,等于把判断的成本转移给读者。一个图库如果让查的人先花两小时验证真假,它就不算图库,算杂物间。
所以我宁愿慢。宁可这个月只上 300 条,也不要上 3,000 条没人敢引用的东西。
之前整理一份旧报刊索引时,我顺手做了一份新奥门开彩历史记录的对照表,把不同来源的期号差异一条条列出来。那张表做了十一天。
胡老板和他的纸袋
胡老板后来告诉我,梁九是他以前的邻居,做海味生意的,九十年代搬去了元朗,之后就断了联系。袋子是 2018 年春天寄放的,说「得闲来拿」。没有留下电话。
我问胡老板,要不要我扫描完了把原件还给他。他摆摆手,说你先放着吧,我这里潮。他起身去泡茶,用的是一个掉了瓷的搪瓷杯,杯身上印着「九龍」两个字,红漆已经磨得只剩一半。
那天我离开的时候是五点二十,天还没黑。街上有人在收档,铁闸拉下来的声音很响。我拎着扫描好的文件袋,走了两站路去坐车。
做资料这件事,最大的误会是以为自己在收藏。其实不是。你只是在替还没出现的人,先看住一会儿。 —— 我二零二四年写在站内说明里的一句话
为什么还要做
这个站没有广告,没有会员,没有排行榜。服务器在香港,一年费用我自己出。有人劝我接点投放,我说不接,接了就得考虑谁在看。
我做的事很简单:把能找到的、能核实的旧纸,一张张扫,一条条写清楚。然后放在那里,等人来查。有时候一个月没人查,有时候一天来七个。
昨天那张船票存根,现在已经入库了。编号 004472。备注栏我写了:背面铅笔字「等回音」,字迹待鉴定,纸张酸化,建议低温保存。
写完之后,我把原件夹进无酸纸袋,放回抽屉。抽屉里还有十一个袋子。慢慢来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