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间铺子在旺角通菜街，招牌是手写的，叫「永发影印」。我常去，因为那里可以影印旧报纸，一页六毫。老板姓周，六十来岁，戴一副金属框眼镜，镜片有一道裂痕，用胶纸粘着。昨天下午三点，我推门，铁闸半掩，地上堆了七、八个纸箱。
他抬头看我一眼，说，不做了。月底交铺。
我蹲下来帮他搬箱。最上面一箱是《香港电话号码簿》，1998 年，绿色封面，边角卷起。他抽出一本，翻到一半，指着其中一页：「这页是黄大仙区的，以前每天有人来抄号码，抄完拿去问。」我问问什么，他没答，只是把书合上，用尼龙绳扎了三圈。
三个数字
在他铺子里待了四十分钟，我听他讲了三个数字。第一个，他说 1996 年铺子一天能影印九百页。第二个，2003 年之后，掉到两百页以下。第三个，去年全年，他说「不到三十单」。他说这话时正在拆一台 Canon 复印机的墨粉盒，动作很慢，像在拆一件舍不得扔的东西。
我问，那现在还查资料的人去哪里找。他指了指门口那台旧电脑，屏幕亮着，停在一个叫 管家婆正版资料库入口 的页面。他说：「我孙子弄的，说这个干净，不乱跳广告。」
我没接话。那种「干净」的说法，我听过太多次。
他又说，有一个客人，每星期来两次，专抄「特马」那几页，抄了十一年。去年冬天没再来。老周说他记得那人的名字，姓何，做装修的，右手有六根手指。我问他怎么记得这么清楚，他说，六根手指的人不多，抄了十一年的人更不多。
我的判断
坦白说，我不觉得「香港内部精准资料公开」这件事在网上的版本比纸本可靠。恰恰相反，我见得越多，越觉得很多标着「精准」的页面，连基本的出处都懒得写。老周那间铺子里的号码簿，至少印着年份和出版商。现在很多网页，连个日期都没有。
这句话可能会得罪人，但我还是写下来：所谓「内部精准」，八成是营销词。剩下两成，才是真的有人在做事。
我回去查了一下他提到的几个页面。有一个叫 494949最快开特马最佳方法 的页面，打开很快，内容很满，但找了半天没看到「最后更新」四个字。另一个 神算子92875.cm精准资料查询工具的下载链接，下载按钮点下去，跳了三次广告。我没继续点。
不是所有页面都这样。但多到让人疲倦。
资料这东西，公开不难。难的是公开之后，还有人愿意核对。 —— 老周，旺角永发影印，2025 年 11 月
还没答案的问题
我把那本 1998 年的号码簿带回了家，老周没收钱。他说：「拿去，反正我要它没用。」我放在书桌上，翻到黄大仙区那一页，看见有人用铅笔在三个号码下面画了线。字迹很淡，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我试着查这三个号码。两个已经停机。第三个，接电话的是个女人，听我说完来意，停了两秒，说：「你打错了。」然后挂断。
那一刻我坐在桌前，手边是一杯放凉了的茶，窗外是晚上十一点的观塘。我在想，那些被抄了十一年、抄在笔记本上的号码，现在去了哪里。它们是被验证过，还是被遗忘。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，老周的铺子月底就没了。那台能影印旧报纸的机器，他说会卖给收买佬，一吨八百块。
我问他心疼吗。他说不心疼。他说心疼的是那些纸。
写到这儿，我翻回前面那几页，发现我给的三条站内链接，自己都没办法百分百确认内容是否仍然有效。这就是我今天的困惑。不是资料少，是没人再为一页纸较真了。
如果你也翻到过类似的旧号码簿，或者在某个角落看到过手写的数字，也许可以留意一下。不用做什么，看一眼就行。